从“两张皮”到“一股绳”：数字技术赋能职业院校“双园双境”协同育人的实践考察

一、一个老问题的新解法

上个月我去一所职业院校调研，校长指着实训楼三楼说：“你看，那是跟某某企业合建的‘产业学院’。”我上去一看，门锁着。找教务处长开门，里面六排电脑，落了灰，墙上贴着三年前的欢迎标语。这个牌子挂了两年，企业就来过两次：一次挂牌仪式，一次拍了宣传照。这不是个例。产教融合喊了这么多年，“校中厂”“厂中校”遍地开花，但花开了不结果的事太多。学校想的是项目经费和评估指标，企业想的是能不能马上找到干活的人，学生进去转一圈发现跟课堂学的没啥两样。三个心思凑不到一块，可不就流于形式了？

数字经济的到来，把这个老问题推到了必须解决的新节点。人工智能、数字孪生、大数据等技术的快速迭代，使得产业技能更新周期从过去的几年缩短到几个月甚至几周。学校课程还在讲去年甚至更早的技术，企业已经换了两茬工具。这种脱节，靠过去的“派几个学生去实习、请几个师傅来讲课”已经无法弥合。

山东省近两年的探索给出了一种新的解法——以数字技术为纽带，构建“双园双境”协同育人模式。曲阜远东职业技术学院数智工程学院与山东融发数字运营有限公司共建的人工智能产业学院，试图回答一个问题：能不能让学生在学校里就能接触真实产业项目，课程和企业一起做，校企导师共同参加教学设计，让课程内容、课程资源和课程考核与企业实际岗位需要对接，让企业的生产流程和学校的教学过程真正合二为一？

二、传统模式卡在了哪里

要理解“双园双境”的价值，先得看清传统模式为什么走不通。

一是空间隔离‌。学校有教室和实训室，企业有车间和项目组，两个空间物理隔离、制度隔离。学生去企业实习往往只是“参观式”或“打杂式”参与，很难真正融入项目全流程。学校教师不了解企业正在发生的技术变革，企业骨干也没有时间和机制去指导学生。

二是内容滞后。职业院校的教材从编写到出版通常需要一两年，而数字技术领域的技术迭代可能半年就换了一代。造成学生学的是两年前的知识，考的是三年前的证书，面对的是当下的岗位需求。很多学校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缺乏快速更新的机制和资源——企业最鲜活的案例、最新的项目和标准，没有进入课堂。

三是利益错配。校企合作中，学校希望企业多投入资源，企业希望学校输送能用的人，但“能用的人”不是今天投入明天就能产出的。企业要的是低成本、高回报，合作热情很难持续。很多合作项目靠校领导的私人关系或政府项目经费维系，一旦人事变动或经费用完，合作就难以为继。

这些卡点背后，就是产教融合缺乏一个能把学校、企业、学生三方利益绑定在一起的机制和制度框架。数字技术的介入，恰恰为搭建这个框架提供了新的可能。

三、“双园双境”怎么运转

山东融发是一家国有控股的数字经济服务企业，联合腾讯、网易、京东等龙头，建成了“腾讯云·融发·数字经济人才培养示范基地”。曲阜远东职业技术学院与融发的合作，不是简单挂牌，而是围绕“校中园+园中校”的“双园”结构，重新设计了育人的全流程。

所谓“校中园”，是在学校内部建设人工智能产业学院实训中心。这个中心不是传统的模拟实验室，而是融发和学校共同开发了“项目+标准+案例+工具”的课程，让学生在校内就能以“准员工”身份参与项目开发。实训中心配备了与企业同步的开发工具和数字资源，教学任务直接来源于企业正在进行的数字孪生、AI智媒体等真实项目。

所谓“园中校”，是依托融发产业园区的数字经济人才培养示范基地，开放真实产业项目工位，让学生进入企业环境完成更高阶的实战训练，企业导师在讲实战的过程中重点强调困难如何去克服。校内解决基础技能和项目入门，园区解决复杂任务和全流程交付，两条空间相互衔接、互为补充。

这个“双园”结构的关键，不是物理空间的简单叠加，而是数字技术支撑下的资源贯通。双方搭建了云端资源共享平台，企业项目案例库、行业技术标准、教学课件、测试数据集等全部上云，教师和学生可以随时调用最新的产业资源。企业技术专家通过线上平台参与教学指导，学校教师也可以在平台上跟踪产业项目的最新进展。

在人才培养的具体设计上，双方提出了“四层三能双园一画像”的框架。“四层”是知识层、实训层、实战层、呈现层，形成递进闭环；“三能”是专业能力、通用综合能力、底层素质三个维度的同步提升；“一画像”是以岗位能力画像为导向，反向设计每个学生的培养路径。学生到底要长成什么样子、具备哪些能力，企业才愿意要、留得住、用得好。

教学组织方式也随之改变。传统的班级授课制被打破，采用“真实项目驱动”的教学模式。以数字孪生方向为例，教学流程被拆解为行业认知、策划与AIGC实践、2D/3D设计、引擎开发、项目交付等九个节点，每个节点对应具体的技能要求和产出标准。学生每完成一个节点，就能看到自己在真实项目中的实际贡献。这种“学习即实战”的设计，解决了传统教学中“学了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困惑。

四、机制上的几点突破

从实践中，可以提炼出几条可供参考的机制设计。

治理机制上， 双方成立了产业学院理事会，企业高管、技术专家与学校领导共同参与决策。理事会下设教学协调组、技术支撑组，建立了专业的项目班子，明确了每个环节谁负责、谁配合、怎么考核。把校企合作从“偶尔开会”变成了“日常运转”，从“面子工程”落地到“任务清单”。

资源融通上， 双方建立了设备共享、项目互通、技术共建的通道。学校提供研发场地和科研团队支撑，企业开放技术资源和产业项目资源，双方在云端平台上实现了资源的持续流动。融发免费向学校开放部分产业技术资源，作为交换，学校为企业的员工培训和部分技术研发提供支持。这种交换双方都从中获得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学校获得了前沿技术资源、学生获得了实际项目的训练，企业获得了人才储备和低成本研发支持。

师资协同上，双方推行“双向流动”机制。学校每年选派教师赴融发参与项目开发实训，企业每年派遣技术骨干到校担任兼职教师。双方还共建了“双师型”师资库，联合开展人工智能、3D图形学等前沿技术培训。这个机制解决了教师的技能更新速度跟不上产业变化、而企业专家的教学能力又参差不齐的问题。双向流动让双方在各自的短板上得到了实质性补充。

利益共享上，企业可以通过产业学院获得稳定的人才供给和一定的技术研发支持；学校可以通过“真实践、真项目、真工单”提升教学质量和社会服务能力；学生在项目中获得技能认证和就业通道。利益分配不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嵌入到日常运行的每一个环节中。

五、还有哪些坎要过

尽管“双园双境”模式展现出了不错的潜力，但还有很多问题仍在考验着这套机制的可持续性。

一是规模化的张力。目前基地链接了曲阜远东职业技术学院、潍坊环境工程职业学院等50多所院校，服务了上万名学生，但核心的深度合作仍集中在少数几所院校。当合作院校数量进一步扩大时，企业是否有足够的项目资源和管理能力来支撑？学校的承接能力是否跟得上？

二是评价体系的滞后。现有的评价仍然偏重技能考核和项目交付数量，对创新能力、职业素养、团队协作等“软能力”的评估缺乏有效工具。“校企双向评价+第三方认证”的机制虽有设想，但落地执行中还存在不少技术性困难。

三是利益分配的精细化。目前的利益共享路径已经有了框架，但在具体执行中，项目收益如何分成、知识产权如何归属、学生参与项目的劳务如何界定，这些问题还没有形成可普遍适用的规则。随着合作深入，这些“分钱”的问题会越来越突出。

六、一点启示

曲阜远东与融发的实践告诉我们，数字技术赋能职业教育，不是买几套设备、建几个平台那么简单。真正起作用的，是一整套能把学校、企业、学生三方拉进同一个“游戏规则”里的制度设计。产教融合既是教学、又是一盘生意，但是把教学和一盘生意结合起来非常困难；让学校将产业项目分解为可执行的工单、老师们把它作为教材翻译成“教育能听得懂的语言”也给老师们提出更高的要求；学校不要总是盯着龙头企业、国企央企，而是结合自身实际选择“最真实育人现场、最广泛就业土壤”的中小企业，学校和企业一起承担育人的使命。

“双园双境”这个提法，核心不是空间的双重，而是场景的融合——让学生在真实的产业场景中练就真本领，让企业的生产过程和学校的教学过程相互嵌入。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最终要看企业愿不愿意持续投入、有没有真实的技术和真实的岗位，学生能不能高质量就业，学校有没有能力持续迭代课程。如果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这个模式就立住了。

对于山东乃至全国的职业院校来说，这个样本只是提供了一套可以参照的问题清单和解决思路。每个学校面临的具体条件不同，但只要抓住了“打通空间壁垒、建立动态课程更新机制、设计可持续的利益共享规则”这几个关键环节，就有可能在数字经济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作者：生 涛 曲阜远东职业技术学院副校长 教授 陈 芳 曲阜远东职业技术学院数智工程学院院长 教授）